张辉:明式家具中为何那么多华美的“气死猫”
2016年06月14日 来源:雅昌艺术网专稿 作者:张辉 浏览次数:779

     “冰裂纹”方角柜

  宋代瓷器,烧制时胎釉膨胀系数不一,致使釉面出现裂纹,形成“开片”,人们称这样的纹路为“冰裂纹”或“冰纹”——坚冰被重击后,会出现许多炸开的白色纹路,厥有此名。明代《格古要论》曰:“哥窑纹取冰裂、鳝血为上,梅花片墨次之,细碎纹,纹之下也。”

  冰裂纹本是一种人力不可控制的缺陷,但其自然天成之美,反被人们视为奇妙雅丽的装饰。明代崇祯七年刊行的《园冶》云:“乱青版石,斗冰裂纹,宜于山堂水坡、台端、亭际,见前风窗式,意随人活,砌法似无拘格,破方砖磨铺犹佳。”

  这种美丽的纹饰,亦被用于明式家具之上。它吸取冰裂之意象,以攒接的工艺创造出木器上冰裂纹,短材相互以“人字形”攒接,与众多横平竖直的规则图案形成反差和变化,貌似纷乱变化,实为有序。

  在家具基本光素的年代,方角柜以冰裂纹、錾花花纹装饰表明其身份的不同凡响,非寻常人家可以购置。在黄花梨家具中,有一定数量的攒接纹柜,图案多变,除冰纹外,还有万字(卐)纹、曲尺纹、十字锦纹、横竖棂纹、龟背纹、菱形纹等。在视觉上,它以空灵玲珑为胜。早期简单,晚期繁复。

  攒接纹是早期图案装饰的代表,在雕饰尚未发展之时,它代表了新的视觉景象和功能变化。从明末清初、清早期至清中期,雕饰日趋发展,除攒接拐子之外,冰裂纹、风车纹、万字(卐)纹、曲尺纹、十字锦纹、横竖棂纹、龟背纹、菱形纹等基本不见踪迹。这也反证了攒接纹饰是一种早期普遍使用的形态。

  这类在当时即非常考究的家具,在今天看来,亦是比一般方角柜更珍贵,也更具研究价值。

  如黄花梨冰纹方角柜(图1),上半部正面、双侧面为攒接冰裂纹棂格。柜下部为柜门,双门间有闩杆。脚间壸门式牙板曲度饱满。柜上部柜门使用白铜方形合叶和面叶,柜下部柜门安装白铜六合云纹面叶和白铜菊形合叶,白铜錾花。这些构成了重要的装饰要素,令柜子锦上添花。它虽是光素之体,但其绚丽的錾花六合云纹面叶、菊形合叶合叶铜饰表明其制作年代晚于明晚期。

图1 明末清初 黄花梨冰纹方角柜,

长109.5厘米,宽50厘米,高197.4厘米。

(侣明室《永恒的明式家具》, 紫禁城出版社)

    攒接、镂空纹的方角柜

  下面可以继续观察几例黄花梨攒接纹方角柜和黄花梨透雕纹方角柜,以进一步明了这些器物之华美。

  清早期 黄花梨攒接纹方角柜(图2)全身正侧三面攒接透棂,双门为十字连方灯笼锦纹,侧面为冰纹。双门间有闩杆,门内三层屉板。气象空疏,功能更为强化。足间有变体直枨,两端稍上扬并雕饰,枨上饰团螭卡子花。雕饰虽不多,但可见雕刻的娴熟。此柜攒接透棂及雕刻之横帐和团龙纹卡子花令柜子玲珑剔透而又视觉饱满,为雕饰时期佳构。

图2 清早期 黄花梨攒接纹方角柜,

长120.8厘米,宽49.2厘米,160厘米。

      清早期 黄花梨螭龙纹方角柜(图3)所有边框均打洼,双门中间有闩栓,双门四抹三段,上段攒十字灯笼锦纹。中段浮雕对称的双螭龙纹。下段透雕寿字纹,寿字为螭龙形,其四周是大小七条龙构成的子母螭群龙纹,牙板中间处已演变为拐子纹。方角柜整体上梳下密的设计格局,老道生动的雕工,使之成为明式家具小方柜中不可多得的翘楚之作。

 

图3 清早期 黄花梨透雕门方角柜,

长80厘米,宽40厘米,高105.5厘米。

(安思远:《洪氏藏木器百图》)

 

     清早期 黄花梨螭龙纹圆角柜(图4)柜门三抹两段,柜门上段落堂踩鼓透雕十字花纹和四合如意纹,美如织锦。柜门下段委角开光,内雕草龙式对称的双螭纹,身尾波折蔓妙,浪漫欢快。开光下端雕变体的卷草形双螭尾纹,上饰花苞。双螭尾纹与双螭龙纹组成对称的子母螭龙纹。壸门式牙板起线,双螭尾纹严重简化为花芽状。牙板与牙头交接处雕透光云纹。这种花芽纹是此类纹饰的一个年代代表。此柜柜体虽小,但柜门装饰丰富,处处匠心,一丝不苟,体现了以品质取胜的奢侈品制作特点。

图4 清早期 黄花梨透螭龙纹圆角柜,

长73.7厘米,宽46.8厘米,高101.5厘米 。

(佳士得拍卖公司,1998 年9 月)

     华美的“文人书柜”其实为储存食物的“气死猫”

  以上柜子,或攒斗格子纹,或透雕图案,以便通风,旧时用以盛放食物,为食物柜。在没有冷藏设施的年代,食物适宜置于通风储具中保存。南方人给这种柜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叫“鸡笼柜”,也称为“碗柜”“饭柜”。北方人又叫它“气死猫”。顾名思义,其内储食物,猫隔门可见而不可得食。民间语言直白形象,生活意趣爆棚。

  但在近年来的黄花梨家具研究和商业话语中,人们已渐渐有意无意地忘掉那些俗名。或许潜在的逻辑是,此类多方位精致的柜子竟然只是用来储存食物的“气死猫”吗?有人愤愤不平,觉得这太不够风雅,于是有了“文人书柜”一说,成为画家、诗人盛放书画、图书的专属。

  但可惜的是,并无其为“文人书柜”的证据出现。在笔者看来,这类“美化”无疑掩盖了遮盖了历史的真实。其实,在 明清人物画中,放置图书的家具是架格或实门柜子。

  笔者认为,这种柜子自然就是当时富贵人家日常用餐后存放饭菜碗碟的碗柜,沿袭下来的“气死猫”名称一词可证。

  实事求是地描述“气死猫”,让“气死猫”等明式家具回到日常用品状态,可以实实在在还原明清明式家具使用者的高贵生活品质,给明清活色生香的生活场景找到一个生动的标本,用实物剪影直观展示当时的富裕,举证明清时期上层人家生活之考究。

  可能“气死猫”柜的华贵会出乎今人的想象能力,请问,古代大墓中挖出的那些文物是不是有太多的精美出乎人的想象能力。我们不能怀疑古人的豪奢、华贵和风雅程度。

  在黄花梨家具光耀全球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史学界掀起了一个学术风潮,持续几十年,余波至今。其课题为“明清时期的奢侈消费风尚”。多年来,大量的成果完全可以清晰地呈现晚明清早期的社会生活面貌。整个学术界对此时期风气的面目认定是一致的,其表述的词汇纷繁又令人瞠目:奢侈、侈靡、华靡、浮侈、奢观、华奢、侈丽等等,而这些词汇也是当时人非议社会风气的用语。

  明清文献对当时社会的浮侈豪奢现象的描述,可以成为“气死猫”等高品质明式家具发展原因的背注。

  有人了解“明朝那些事”, 骄傲地说“乐意活在明代”,其实准确地说应是“活在明代晚期”。谁乐意生活在明初呢,生活普遍的清贫不说,朱元璋残暴威权下处处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贵极人臣的高官上朝,每天都要考虑一下今天是否会一去不回,每次能下班回家都要暗自庆幸一次。

  “活在晚明”,认识晚明的优雅和富足,不妨从“气死猫”开始。

  可以先这样归纳一下,在明清时期,正如架子床是最昂贵、最豪华的制作一样,最亲近生活的另一类器物“气死猫”也总是以优美不凡示人。它是最具设计匠心和变换多姿的制作。所见“气死猫”实物,几乎没有重样,“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其设计和工艺大多数很考究,玲珑剔透,装饰感烈。黄花梨材质作品如此,笔者所见的漆柴木制作的“气死猫”亦然。它们的奢华精致,表明这个品类就是不同凡常,出乎其萃,拔乎其类。

  这里其实还隐含另一个谜底,就是这种在生活中接近女性的家具,常常是陪嫁中极被看重的器物。制作此类家具,对于高门大户具有强烈的炫耀性,其“符号消费”的意味更重,制作也就更为精良。

  传统常识认为,消费是一种物质性的活动,是对物的购买、占有和使用。但是以符号消费理论看,一个商品在进行消费时,不是根据该物的成本或劳动价值来计价,而是按照其所代表的社会地位和权力等计价,这个商品就有了“符号价值”。它具有彰显社会等级和进行社会阶层区分的潜在性。

  有“符号价值”的商品,其使用属性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隐含于其中的某种文化意义和社会价值。后者使它也具有社会意义和文化生命,成为身份、地位、阶层的象征。

  商品消费与某种社会地位、名望、荣誉相联系时,就是符号消费。符号消费中,人们所追求的并非商品的物理意义上的使用价值,商品再也不是简单的物品,而是能够为消费者提供身份、地位、阶层的象征,是一连串附加的文化性。

     在这个视角下,器物文化史的许多程式化成见需要重新审视和重新解读

  当商品成为排场和荣耀、声望的象征之时,华美高贵的黄花梨家具作为放置饭碗菜碟的饭柜,是否是糟蹋东西、暴殄天物,已经不成为问题。

  而反过来看,把一个放置图书、书画的家具打造得那么缤纷绚丽,反倒是没有什么逻辑可言,读书人干嘛把书架搞得那么秾丽纷华。明末文震亨《长物志》不是说过吗?“一涉绚丽,便如闺阁中,非幽人眠云梦月所宜。”作为守旧人士,文氏以古直简素为雅,反对华美之器。但他洞见了一种生活现实,那就是家具中的绚丽纷华之物,恰恰诞生于闺阁之中。这也与笔者 “婚嫁文化促进了明式家具的发展” 之说殊途同归。可以一言以蔽之,明式家具中越是繁复秾丽的器物,越是妍秀玲珑的作品,越与婚嫁相关,越与闺房相关。

  几百年前,从物的消费到符号消费已存在于明清市井中。当时置办私家园林、古物时玩、硬木家具等,不仅是消费物体,更是消费理念。甚至连“书房”都已经被消费,明末《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四回中,写到西门庆有一个极为讲究的书房,明代冯梦龙《喻世明言》记载当时江南江州“才色第一” 的名妓谢玉英的书房:

  明窗净几,竹榻茶垆。床间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爇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赏玩,一枰棋局佐欢娱。

  名琴、古画、宝炉、沉檀、万卷图书、一枰棋局,这是何等斯文的书房。西门庆和妓女有书房,我们一直以为书房是画家、文学家们的专属。

  还有更颠覆人们大脑惯常思维的故事吗?

  气死猫可能就是一个另样的故事。

  方角柜、圆角柜本来都是稳定性极大的式样,而一旦肩负新的意义,它们便活力四射,出现奇幻的样貌。正如古诗云: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文章转载自《古典工艺家具》2016年4月刊

  

  张辉简介:

  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先后任职河北省博物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后,在北京多家出版社任策划组稿编辑,并创建北京紫都苑图书发行公司。著有《曾国藩之谜》(经济日报出版社),主编《曾国藩全集》(中国致公出版社)、《中国通史》(中国档案出版社)、《中国名画全集》(京华出版社)、《古董收藏价格书系》(远方出版社)等著作。从2000年开始,从事明清家具、文玩古董收藏和研究,现为三家专业艺术媒体专栏作家。将考古学、人类学、图像学、历史学之方法论引入家具研究。